所以网络传出的一串“开价十亿、八亿、六亿”更多像是故事会。国际足联过去40年版权和商业开发一路上涨,惯性确实强,加上俱乐部世界杯、女足世界杯、赞助包等产品线的成功,让管理层对涨价很有底气,但涨价幅度仍在一个可预测的区间内运转,不至于完全脱离现实。
外界对国际足联“贪婪”的情绪不难理解。作为名义上的非营利机构,国际足联在官方文件中强调,通过Forward 3.0等计划,把收入再投入全球足球发展。问题在于,2022年周期的营收目标从最早的约70亿美金,调整到130亿,且没有把2025年美国俱乐部世界杯预估的21亿收入算进去,态度实际上非常明确:能赚的一分不能少。
站在央视立场,局面同样微妙。
一边是公众“公共媒体不该给资本抬价”的期待,另一边是CCTV5早就在市场化环境里摸爬滚打。对央视体育频道来说,世界杯、奥运会这种超级IP是现金牛项目,不赚钱的不是版权,而是不在转播池里的中小赛事。
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期间,抖音、优酷各自花了约16亿人民币从央视拿版权,咪咕大约10亿,算上广告和赞助,央视不仅没亏,反而用这一届的盈利去覆盖单项世锦赛、小众项目的刚性支出。现在短视频平台、OTT平台对顶级赛事的渴望不减,分销单价理论上只会持平甚至缓步上行。
所以“央视不买就行,大不了不看世界杯”的喊法,在商业逻辑上几乎站不住脚。不买版权,等于自己把高净值广告客户拱手送给别的娱乐内容。哪怕考虑时差、中国队缺席等问题,这种赛事仍是中国体育广告市场的顶级入口。
顺着这条线往下看,会发现两个网络常见论点,其实早就写进双方的谈判预案。
一个是“时区不友好”。北美的比赛时间对东亚观众很不友好,这在八年前申办时就被写入商业预测。包括开球时间微调、黄金时段安排、重播窗口,都已经被双方拿着模型算了很多轮。
另一个是“中国队不出线”。有传言说,2024年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,中国队0比7负于日本后,双方在后续沟通中默认“2026年不会有中国队”,从而对价格预期进行了微调。
这类说法,没法完全证实,只能说“符合整体逻辑”:世界杯版权的核心价值,始终在于整个赛事的收视和广告价值,不完全依赖于单一国家队参与与否。但中国队无缘决赛圈,会被当成一个负面变量写入模型,影响溢价部分,只是影响幅度没那么夸张。
真正让谈判拖到2024年底还没官方结果的,有三个更隐蔽的因素。
其一,国际足联一贯的拖字诀。从2023年女足世界杯到刚过去的俱乐部世界杯,版权谈判几乎都被拖到倒计时阶段,甚至出现过开赛前一个月才锁定主转播商的情况。某种意义上,管理层在用时间给合作方施压:越晚,议价筹码越少。
其二,因凡蒂诺的个人遗产。自2016年上台以来,因凡蒂诺在财务指标上确实交出了漂亮答卷——营收翻倍、赞助层级扩展、赛事产品线增加。高营收被视为扭转“贪腐旧时代”的证明,对个人政治资本极重要。这种背景下,谈版权时态度自然偏强硬,宁愿拖,也要把单价拧到心理预期之上。
其三,亚洲版权对接机制的变化。2022年前后,国际足联收回亚洲部分版权的代理权,由内部团队直接面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市场。代理商退出后,协商过程少了一层缓冲和本地经验,沟通效率和对市场的细腻理解都会受到影响,决策链条反而变长了。
从这个角度看,把整件事简单归结为“国际足联讹诈央视”有些粗暴。国际足联很清楚,未来十到二十年,中国赞助商会持续占据世界杯商业版图的一大块,不会为了眼前一两亿美元,把长期合作的口碑砸在地上。
反过来,央视这边的苦涩,也不难想象。
一方面,需要为中国体育观众争取尽可能合理的价格,不想在舆论场里背“冤大头”的锅;另一方面,近几年中国体育版权市场走过的弯路,让任何一个谈判主导方都不敢轻易拍板。
可以回到一个略带戏谑的老故事。
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,央视第一次参与国际版权联合采购。当时美国ABC电视台按人均1美金的逻辑,斥资2.25亿买下本土版权。对中国,他们按人均0.1美元的估算,觉得10亿人口对应1亿美金很合理。结果,央视以20万美元参与亚洲集体报价,完成了“砍价神话”。
那一刀砍下来,短期看是占了便宜,长期看也埋下了隐患:国际赛事在中国的付费观赛价格体系,从一开始就畸形地低,玩家长期缺乏对“合理价格”的共识。
进入流媒体时代,一度涌入大量资本方,豪掷几十亿抢版权,但付费会员和广告转化远远跟不上,结果就是一地鸡毛:平台亏损退出,观众习惯了“白看”,版权方也摸不准底线,价格标准愈发混乱。
所以,把今天的困局简单归咎于“央视垄断谈判权”,有点偷懒。央视确实掌握着第一层入口,但下游的平台投机、赛事产品的粗放运营,都对整个市场造成了伤害。现在需要补的课,是如何建立一个既让国际足联觉得“还算合理”、又让国内平台不至于赔到怀疑人生的定价逻辑。
还有一个细节不太被注意到:原计划今年4月底国际足联团队要来中国进行最后一轮沟通,后来行程临时搁置。背后因素暂时无从确认,只能等合作真正敲定后,再看双方是否愿意公开更多细节。
综合现在的公开信息,至少有两点大致能确定。
一是,央视从商业模型出发,没有动力“不要世界杯”,不论在广告收益还是平台影响力上,世界杯都是头部资产。
二是,国际足联在长期利益考量下,也不会轻易让中国市场“空窗”。球迷口中的“看不到世界杯”,概率远低于版权官宣时间拖后。
从整个中国体育产业的视角看,这次风波更像一面放大镜,把体育版权定价的长期矛盾照得清清楚楚:观众习惯长期免费,平台曾经激进烧钱,国际版权方又有持续涨价的路径依赖,当三股力量挤到一起,任何一届大赛的谈判,都会带上几分火药味。
如果几周后合作公告真的落地,再回头看今天的争论,或许才会发现,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简单站队,也不是把哪一方骂上热搜,而是更冷静地追问一句:未来十年,中国观众愿意为顶级赛事出多少钱,怎么买,买给谁?
欢迎在评论里说说心里的“合理价位”,尤其有长期付费看球经验的观众,谈谈自己的感受,可能比任何一份财务报表都更接近市场真相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